一 西晋第二任皇帝司马衷，因一句“何不食肉糜”被后世记住。他在位时爆发了震动整个朝代的“八王之乱”，随后又有“永嘉之乱”出现，直接推动了五胡十六国的形成。由此而起的分裂与战乱延续了近三百年，直到隋朝才基本实现再次统一。 贾南风是晋惠帝的第一任皇后，在“八王之乱”中被视为重要责任者之一。她与丈夫在民间历史形象中都颇为特殊：司马衷以愚昧著称，贾南风则常被塑为祸国殃民的女性典型。不过不同于一般史书对“红颜祸水”的描述，关于贾皇后更多带有对其相貌的丑化。《晋书》写她“短形青黑色”，并引述晋武帝言辞称她“丑而短黑”。按照这样的记载，贾南风既貌丑且性情恶劣，生活放荡、心术险恶，贾家上下也几乎都被描绘成缺德之人：父亲贾充被指为篡弑之徒，母亲郭槐狠毒多嫉，妹妹贾午也被说成放荡等。在传统观念中，几乎把所有被指的恶行都压在了贾氏家族头上。 然而，这些记述真能全信吗？这是个值得推敲的问题。 我们现行的《晋书》为唐初官方所修，成书时已经距西晋灭亡逾三百年。三百年间，洛阳两度被毁又两度重建，有很长时间成为废墟；西晋旧土被分割，北方诸国更替频繁，南方亦经数朝更迭。这么长时间的变迁，使得关于西晋的记忆和史料遭受了严重的消亡与混淆。唐初编撰《晋书》时，吸收了当代流传的多种晋史、杂史与笔记，甚至包括许多带有小说色彩的作品。这些来源质量参差不齐，编修团队在筛选与取舍上并不总能做到严格把关。 如果具体追问“贾皇后的相貌”如何形成于史书之中，我们又应回到基本常识：贾南风出身公卿之家，身为太子妃、皇后，终生处在王朝高层的深闺深宫之内。凡是能亲眼见到她容颜的人本就极少，因此她的长相本应并非外界轻易知晓的事。 西晋时有较完备的史官制度，宫中有著作郎记录起居注，关于皇室生活的细节本应有官方档案保存。虽然后来洛阳在乱事中多次被掠毁、文籍散失，但在沦陷前确有部分档案被官员携出并在东晋时期得到整理保存。照理说，既然贾皇后在朝中势力强大，其家族又有人负责国史修撰，起居注等官方记载不太可能公然以蔑视的语言评价太子妃或皇后的容貌与私德。 因此，《晋书》中对贾皇后“短形青黑”“丑而短黑”的描述，更可能并非直接取自西晋官方原始档案，而是经过后世野史、笔记与民间流言的加工演变而来。 二 唐代官修《晋书》完成后，早先为历代学者所见的二十余种晋史大多失佚，零散残篇散见于类书、笔记中。关于贾南风和贾家的种种传闻，只有小部分能追溯到原始出处，大多数已无法确证其来由。不过，保存下来的文献中仍有一些早期记载，将贾家婚事和对比性评价保留下来。例如在较早的传抄中，有关于皇后选配的记述：当年帝王在挑选后妃时，曾在卫瓘之女与贾充之女之间犹豫。有人为卫氏一方列举“可取”之处，而批评贾氏“不可”的方面，称卫家风范良好、子嗣繁多、端庄且肤色长白；而贾家则被说成嫉妒多端、子嗣稀少、性情酷烈且身材短小、肤色偏黑。贾充之妻郭氏为促成自家女儿入宫不惜用言辞和贿赂打点杨后，原本还曾谋划让小女儿贾午入配太子，但因贾午年幼、体形短小而被否，最终贾南风得以入选成为太子妃，年约十五岁，而当时的大太子年龄也很小。 由此可见，关于贾南风外貌和家世的负面印象，在较晚的文献和杂史中已有固定说法，但这些观点很可能是经过传说渲染和政治道德评议后产生的结果，而非完全可靠的第一手官方记载。